他常被外界形容为“最惨的人”,却硬生生把一家公司从悬崖边拉了回来;他出身互联网,却一头扎进了重资产、长周期的制造业;他总说“用户企业”,结果把一场发布会开成了车主的年度派对。他就是李斌,蔚来汽车的创始人。当我们抛开财报数字和股价波动,坐下来聊他这十年的心路历程,你会发现,这远不止一个企业家的创业史,更像一场关于信念、用户与时代的技术实验。
从“第一次创业”到“这辈子就想干汽车”
很多人认识李斌,是从蔚来开始的。但他的故事,其实要从20年前说起。还在北大读书时,李斌就展现了惊人的折腾劲儿。他创立的南极科技,主要做域名托管,算是中国最早的互联网服务之一。毕业后,他做了另一件事——创办易车网。这可不是简单的汽车资讯网站,它最早是为了解决4S店销售线索的问题,本质上是在做汽车流通领域的信息化服务。这个起点很重要,它让李斌比绝大多数造车新势力的创始人更早、更深入地触摸到了中国汽车产业的脉搏和痛点。
“我从第一次创业就和车绑在一起了,”李斌在一次访谈中回忆道,“易车网做了十几年,我看到了这个行业巨大的机会,也看到了它深层次的僵化。”他观察到,传统汽车厂商与用户之间隔着厚厚的经销商“墙壁”,用户的真实声音很难直接触达产品定义的核心;同时,燃油车时代建立的技术体系和商业模式,似乎很难应对电动化、智能化带来的颠覆性变革。
一个更具体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成形:能不能绕过传统渠道,直接建立一个与用户紧密连接的公司?能不能用互联网的思维和软件的能力,去定义一台真正面向未来的车?2014年,在投资了摩拜单车等项目后,李斌决定自己下场。他拉来了后来成为蔚来联合创始人的秦力洪(时任北京汽车销售公司副总裁),两人一拍即合。“力洪是传统车企出来的,他懂生产、懂体系;我是互联网出来的,我懂用户、懂服务。我们俩的结合,从第一天起就决定了蔚来会是个‘混血儿’。”李斌笑着说。
于是,蔚来(NIO)诞生了。名字源自“A New Day”,中文意为“蔚蓝的天空来了”。李斌给它定下的调子不是一家“电动汽车公司”,而是一家“用户企业”。这个定义,贯穿了蔚来此后所有看似“疯狂”的决策。
“用户企业”不是口号,是砸钱砸出来的笨功夫
“你们搞个牛屋(NIO House)得花多少钱?办个NIO Day得烧多少钱?这些钱为什么不去投广告?”面对这样的质疑,李斌通常会反问:“你觉得,一个品牌和用户建立信任,最快的方式是什么?”
他的答案是:直接沟通、共同成长、利益共享。为此,蔚来做了几件在当时看来非常“反常识”的事。
第一是直营模式。彻底抛弃4S店,自己开店,自己卖车,价格全国统一。这意味着要承担高昂的门店租金和运营成本,但也拿到了最宝贵的东西——用户的直接反馈和数据。每一次试驾,每一次售后交流,信息都能实时回流到产品、服务和策略部门。李斌认为,这才是互联网造车的核心优势之一。
第二是重资产投入服务。蔚来提出了“服务无忧”、“一键加电”等套餐,承诺比肩甚至超越豪华品牌的服务体验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 “换电” 。在特斯拉和其他厂商都聚焦于提升充电速度时,李斌和团队做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决定:自建换电站网络。早期,一个换电站的建设成本极高,被戏称为“给电池搬家”。内部也有巨大争论,认为这是个无底洞。但李斌坚持:“如果解决不了里程焦虑,电动车的普及就永远有天花板。换电不是商业模型的第一性原理,用户没有焦虑才是。”
2019年,资金链危机最严重的时候,蔚来账上一度只有很少的钱,几乎发不出工资。有传闻说,李斌抵押了个人房产。但即便在那时,换电站的建设、用户社区的运营,也没有大规模削减。李斌后来说:“那段时间最难的不是没钱,而是你必须确保团队相信我们正在做的事是对的。”最终,蔚来死里逃生,拿到了合肥的战略投资。而后来,换电模式被证明是蔚来的核心护城河之一,它不仅解决了补能焦虑,还通过电池包标准化,为未来的车电分离、电池租赁等商业模式打开了空间。
第三是构建用户社区。NIO App不仅是卖车、订服务的工具,更是一个活跃的社交平台。李斌本人经常在App里发帖、回复,甚至和车主争论。蔚来的很多产品改进、功能命名(比如把“自动驾驶”改为“辅助驾驶”,因为考虑到责任归属和用户心理),都源于用户在社区里的深度讨论。车主们被亲切地称为“蔚来用户”,而非“车主”。这种认同感,衍生出了独特的蔚来文化:车主自发组织“ep9”车队接亲,车主志愿者在车展上帮忙讲解,甚至在蔚来遭遇负面舆情时,有大量用户自发发帖、拍摄视频来“护主”。
“很多企业把‘用户至上’贴在墙上,我们是把它刻进组织里了。”李斌总结道。这种模式导致蔚来初期毛利率极低,甚至长期为负。从纯财务角度看,它“不经济”。但李斌赌的是,通过极致的服务和社区运营,能建立强大的品牌忠诚度和口碑,降低未来的获客成本,并创造独特的社区价值。事实证明,他的赌注部分应验了:蔚来的用户推荐率(转介绍率)一度高达60%以上,这在汽车行业是惊人的数字。
在至暗时刻,看见隧道尽头的光
2019年是蔚来和李斌个人职业生涯的至暗时刻。除了资金危机,ES8早期出现的几起自燃事件,让品牌的质量口碑跌入谷底。当时全网充斥着“李斌最惨”的调侃,有媒体用标题写道《蔚来正在坠落》。
李斌如何度过?他在后来的采访中分享了那段日子:“非常痛苦,但也非常清醒。”他做了几件关键的事。
一是回归基本面,聚焦产品。 他承认在早期扩张中步伐可能过快,于是集中资源确保第一款大规模交付车型ES6的成功。他亲自抓供应链、抓质量管控,与团队反复打磨产品定义。ES6后来成为蔚来销量的中坚,稳住了阵脚。
二是极致坦诚,与用户共渡难关。 对于自燃事件,蔚来的处理方式与传统车企的“冷处理”完全不同。李斌和团队第一时间公开说明情况,详细公布技术调查结果,甚至开放电池包供第三方机构检测。他们推出了“一键加电”救援服务,只要有用户车辆出现异常,无论是否在质保期内,都会派移动充电车或拖车第一时间响应。这种“把用户放在绝对第一位”的行动,反而赢得了相当一部分核心用户的谅解和信任。
三是寻找“救命钱”,同时修炼内功。 2020年2月,蔚来与合肥市国资签署协议,获得70亿元战略投资。这笔钱被视为“起死回生”的关键。但李斌深知,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对蔚来商业模式的一次区域政府背书。拿到投资后,他并没有大举扩张,而是用于研发、提升产能(建设合肥新桥智能电动汽车产业园)、以及持续投入用户服务。
“我们学到了很多教训,”李斌坦言,“比如,在追求增长的时候,必须同步把基础夯实。软件可以快速迭代,但汽车的质量、安全和基础体验,没有捷径。”此后,蔚来在产品质量管控上明显加强,同时加速了技术的全栈自研,包括自动驾驶算法(NIO Pilot)、电池技术、智能座舱等,为下一轮竞争储备弹药。
从“烧钱”到“烧技术”,未来已来
如今的蔚来,已走过了最危险的阶段。但李斌面临的挑战并未减少,反而更加复杂:市场进入惨烈的“淘汰赛”,价格战此起彼伏;智驾竞争白热化,城市NOA(自动辅助导航驾驶)成为必争之地;同时,蔚来自身的多品牌(主品牌、子品牌“乐道”、第三品牌)、多平台战略也进入了执行深水区。
在最近的一次深度访谈中,李斌的谈吐间少了几分早期的悲情与激昂,多了几分工程师的沉稳与笃定。
“我们的核心任务,就是从‘用户企业’升级为‘技术驱动的用户企业’。”他解释道,“服务是我们的特色,但技术是我们的底层能力。”他列举了蔚来的几个技术“撒手锏”:
全栈自研与垂直整合:蔚来是中国车企中极少数同时在电驱、电池包、电控、智能驾驶(算法、芯片)、智能座舱、甚至自研芯片(“杨戬”激光雷达主控芯片)上进行深度自研的公司。李斌认为,只有这样,才能实现软硬件的协同最优,快速响应用户需求。“软件定义汽车”的前提是,你能真正掌控硬件。
换电网络的终极愿景:换电对蔚来而言,已从一项服务演进为一个战略基座。它不仅是补能方式,更是电池灵活升级、车电分离商业模式的基础。李斌透露,未来换电站将开放给更多合作伙伴,目标是让换电像加油一样普及。这背后是对电池标准化、通信协议、安全标准的极致要求。
社区与服务的智能化:NIO App将进化为智能生活助手,服务网络(如换电站、服务中心)的布局将基于大数据进行预测和调度。“我们要让用户感觉,整个服务体系是‘活’的,是懂他的。”
当被问及如何看待与特斯拉的竞争,以及华为等科技公司的入局,李斌的回答很坦诚:“竞争是好事,它逼着我们跑得更快。特斯拉证明了电动智能车的巨大空间,华为展示了顶级ICT技术如何赋能汽车。我们尊重每一个对手,但更相信我们走的路——以用户为中心,通过全栈技术构建长期的体验优势。”
结语:一个“长期主义者”的倔强
采访尾声,聊起这十年最大的感受,李斌沉思片刻,用了“孤独”和“坚信”两个词。孤独在于,在很多关键决策点(如坚持换电、重投社区服务),他往往是少数派,需要背负巨大的压力;坚信在于,他始终相信汽车产业的价值链条正在被重塑,而蔚来的模式,最终会被证明是正确的。
“汽车行业是一场马拉松,而不是百米冲刺。我们可能在某个阶段看起来落后了,但只要方向对,跑得稳,总有机会。”他望向窗外,仿佛又看到了创业之初那片“蔚蓝的天空”。
从互联网创业者到“最惨的人”,再到一个坚定的技术布道者和长期主义者,李斌和蔚来的故事,依然没有结局。它正在被书写的过程中,充满了不确定性,但也因此而迷人。它告诉我们,在这个充满变化的时代,有时候,最笨的功夫——那种深入骨髓的用户洞察、不计代价的服务承诺、死磕到底的技术研发——或许才是穿越周期最聪明的捷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