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鲁迅的《故乡》到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 探索拟人句在经典文学中的作者与书名应用

2026-06-02 0 阅读

当我们谈论拟人——这种将人类的情感、特质或行为赋予非人事物的修辞魔法时,我们往往在谈论一种“对话”。作者借拟人之口,与自己对话,与读者对话,更与那沉默的山川草木、月光荷影对话。在鲁迅先生沉郁顿挫的《故乡》与朱自清先生清雅宁谧的《荷塘月色》中,拟人句的运用堪称典范。它们并非点缀词句的碎花,而是织就文章灵魂的经纬,深刻映照出作者彼时的心境与哲思。

一、故乡的“呼吸”:拟人作为时代与命运的沉默见证者

鲁迅的《故乡》,其情感底色是灰黄而苍凉的。这种“苍凉”并非抽象的概念,而是通过拟人化的景物,获得了可触摸的质感与生命。故乡的山水、风物,在鲁迅笔下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与表情,共同诉说着一个时代的衰败与个体的疏离。

1. 自然景物的“人格化”衰败 文章开篇,“苍黄的天底下,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,没有一些活气。”这里的“横”字极妙。它本是一个方位或姿态动词,却让那些原本静止的村庄,仿佛成了被随意丢弃、姿态不雅的活物。村庄不再是客观的背景板,它们“横”在那里,带着一种颓唐、放任乃至近乎麻木的生命状态,这恰恰是闰土们精神状态的外化。接着,“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,下面是海边的沙地,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。”这记忆中故乡的画面是何等绚烂生动:“挂”着月亮,“种”着西瓜。这里的动词充满了人的主动性与画面的饱满感,与现实的“萧索”形成撕裂般的对比。记忆里的故乡是生机勃勃的,而现实的故乡是“横”着的,这种拟人视角的转换,本身就是巨大的情感控诉。

2. 动物与器物的“通情”与“共悲” 更深刻的是,鲁迅将拟人从静态景物延伸到了动态的生命与冰冷的器物上。那只著名的猹,在少年闰土的讲述中,“你便捏了胡叉,轻轻地走去……”,“走去”的拟人化,让这只小兽仿佛也懂得隐秘与机警,它是童年乐园里神秘而富有灵性的一部分。而当叙事回到现实,拟人的锋芒转向了更为沉重的社会关系与内心体验。

“我接着便有许多话,想要连珠一般涌出:角鸡,跳鱼儿,贝壳,猹,……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,单在脑里面回旋,吐不出口外去。” 这里,“话”想要“涌出”却被“挡着”,无形的话语被赋予了有形的生命力与挣扎感,生动刻画了成年“我”与闰土之间那道无形却厚重的隔膜——“可悲的厚障壁”。最终,在离别的船上,故乡的景物与“我”的心境完成了最深的交融与拟人: “老屋离我愈远了;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,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。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,将我隔成孤身,使我非常气闷;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,我本来十分清楚,现在却忽地模糊了,又使我非常的悲哀。” 故乡的山水仿佛主动“远离”,而那“高墙”更是内心隔绝感的实体化、拟人化象征。景物不是被动地被观察,而是在与“我”的情感互动中,完成了对漂泊者复杂心理的最终塑造——不是留恋,而是深彻的悲哀与气闷。拟人,在此处成为了作者解剖自身与时代关系的手术刀。

二、荷塘的“私语”:拟人作为心灵避难所的营造者

如果说鲁迅是用拟人揭示了现实的残酷与隔膜,那么朱自清则是用拟人构建了一个暂时逃离现实的、诗意的“心灵避难所”。《荷塘月色》中的拟人,充满了一种亲密、宁静乃至略带抚慰的意味,是作者主动选择的与自然物象的和解与交融。

1. 静态景物的“动态人格化” 全文开篇,“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”,这奠定了寻找安宁的基调。而当他步入那条“幽僻”的煤屑小路,“今晚却很好,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”,淡淡的月光仿佛一位温和的伴侣,初步奠定了与自然对话的基调。

进入荷塘,拟人便如呼吸般自然地铺陈开来。“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,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。叶子出水很高,像亭亭的舞女的裙。” “亭亭”二字,已将荷叶赋予了少女般的姿态;比作“舞女的裙”,更添一层轻盈欲动的风情。“层层的叶子中间,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,有袅娜地开着的,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。” 这里,“袅娜”与“羞涩”是直接的女性神态描写,赋予荷花以人的情态与性格。花开得舒展而柔美,花蕾含苞而矜持,它们不再是植物,而是作者眼中各有风姿的“舞女”与“少女”。这种拟人,剥离了物象的冰冷,注入了观察者温柔凝视时的情感投射。

2. 无形风月的“有情化”浸润 拟人的妙用,在描绘无形的风与光时达到高潮。“微风过处,送来缕缕清香,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。” 这是通感,但“送来”一词已隐含拟人。风仿佛一位殷勤的信使或乐师,将清香“送”入鼻端。更经典的是对月光的描写:“月光如流水一般,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。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。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;又像笼着轻纱的梦。” “泻”字,让静态的月光如瀑布、如流水般有了动态;“浮”字,让青雾有了轻盈的生命感;而“洗”与“笼”这两个动词,更是直接让月光与雾霭执行了对叶子和花的“动作”,使其呈现出“牛乳般”、“梦一般”的纯净朦胧状态。自然现象在这里被描绘成一系列温柔、主动的呵护行为。

3. 意境融合的“共情式”收束 最终,当“我”与这荷塘月色完全交融时,拟人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。“这时候最热闹的,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;但热闹是它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” 这里,蝉与蛙的“热闹”是被赋予了社会性的行为,与“我”的“没有”形成对比。然而,更深层的拟人在于,作者将自己完全置于自然之列,却又能清醒地抽离出来审视这种“共情”。这种微妙的处理,恰恰体现了他寻求超脱而不得的矛盾心境。拟人,在朱自清这里,成为了沟通自我与自然、暂时安放“颇不宁静”之心的桥梁。荷塘与月色的每一处“人”的痕迹,都是作者精神投射的印记。

三、殊途同归:拟人背后作者的灵魂凝视

从《故乡》到《荷塘月色》,拟人句的运用风格迥异:前者冷峻、深刻、充满批判的张力;后者温婉、细腻、带有抚慰的柔光。然而,它们却共同指向了拟人修辞在经典文学中的核心力量——它远非简单的“把物写活”,而是作者情感与思想的容器与棱镜

鲁迅用拟人,是为了揭示。他让故乡的景物“活”起来,是为了让读者看到那“活气”之下是如何一步步沦为“萧索”,从而揭示社会转型期个体命运的沉浮与国民精神的困境。那些拟人化的意象,是他投向现实世界的、冷静而悲悯的目光。

朱自清用拟人,是为了寄托。他让荷塘月色充满情态与动作,是为了寄托自己短暂逃离都市烦扰、寻求片刻心灵安宁与美的体验的渴望。那些拟人化的描绘,是他安放自我、与古典诗意文人传统对话的精神家园。

因此,当我们欣赏“荒村横卧”或“舞女裙摆”时,我们欣赏的不仅是修辞之巧,更是透过这层修辞,触摸到了一颗特定时代、特定境遇下的文人之心。拟人,让无言的自然物承担起言说的责任,成为了作者在文字世界里最忠实的“知己”与“代言人”。它让景物有了情感的温度,也让作者的情感有了附着与绽放的形态。这正是拟人句在经典文学中历久弥新的魅力:它让阅读,成为一场与作者灵魂的隔空对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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